
1936年12月的一天夜里,骊山脚下气温极低,山谷里冷风直往人衣领里灌。陪同蒋介石在华清池散步的一位随员小声嘀咕:“委员长日理万机,还要亲临前线剿共,真是辛苦。”蒋介石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中日之间,总有一战。若不先定内乱,何谈对外?”他当时恐怕想不到,几天之后,命运会在西安突然掉头,让他的算计几乎全部落空。
从表面上看,西安事变是一场“兵谏”,是一场在12月12日凌晨骤然爆发的军事行动。但把时间往前拨回去,从红军入陕那一刻算起,这场事变早已在政治、军事、统战等多条战线上,悄悄铺陈了漫长的伏笔。红军长征落脚陕北,只是地理上的转移,对西北局势而言,却像丢进湖里的大石头,一圈一圈的涟漪,最后推着历史往另一个方向去了。
一、从“剿共”到“伤筋动骨”:张学良、杨虎城的痛感变化
1936年前后,对蒋介石来说,时间到底站在谁那边,答案已经越来越残酷。
一头是日本的步步紧逼。1931年“九一八事变”,日本关东军侵占东北;1933年,日军沿长城一线南压,华北局势每况愈下。到了1936年1月,日本外相广田弘毅抛出所谓“广田三原则”,硬要中国承认“满洲国”,搞所谓“中、日、满经济合作”。蒋介石心里很清楚,这不是谈判条件,而是最后通牒。他自己都说:“拒绝,就是战争;接受,就是灭亡。”以他的性格,一旦认定“和平已绝望”,剩下的选择就只剩“决心牺牲”。
另一头,是他一直视为“心腹大患”的中国共产党及其红军。1934年中央红军被迫长征,蒋介石原以为,几十万大军在围追堵截下,把红军逼得翻山越岭、远走万里,早该“强弩之末”。他准备在西北一鼓作气解决这支力量,腾出手来对付日本。1936年,他调集大约三十个师的嫡系部队准备由河南向陕甘进发,又亲自飞抵西安督战,意图把这场“剿共大决战”变成自己的“政治收官之战”。
张学良和杨虎城就在这样的背景下,被推到了历史舞台的前沿。
东北军自“九一八”后退到关内,背负“丢了东三省”的沉重骂名。张学良被迫“出国考察”,实则替蒋介石背锅。回国后,他带着残破的东北军被一路调来调去,从华北到华中,再到西北,却始终被扣着“剿共”的帽子,迟迟捞不到一场像样的“雪耻之战”。在他的算盘里,红军长征到陕北,已经疲惫不堪,而东北军几十万人驻扎西北,“以逸待劳”,按传统兵法算,是合情合理的胜负预测。
结果,真正动起手来,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1935年夏秋,红军在陕北同东北军连番交锋。劳山、榆林桥、直罗镇几场恶仗下来,东北军连续失利。尤其是1935年11月的直罗镇战役,红军集中优势兵力,全歼东北军第109师。张学良人在南京参加国民党五大,捷报没等来,等来的却是当面冷遇。等他请求补充兵员、抚恤阵亡官兵时,蒋介石非但不心疼,反而注销两个师的番号,连阵亡师长家属抚恤金都一口回绝。
张学良后来感叹,这次惨败“使良心中倍增痛苦”,内战打到这种地步,优秀将领白白送命,只能换来冷眼和指责。东北军原本二十多万兵力,打到剩十来万,士气跌到谷底。在这种“内战越打越穷,仗越打越没道理”的挫败感里,“联共、抗日”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扎根。
杨虎城这边,情形又有些不同。他的第十七路军在陕西经营多年,是名副其实的“地头蛇”。“我的地盘我做主”的心态非常明显。最开始看待红军,他与其说怕,不如说烦——这是一股闯进自己地盘的“异类势力”,既不同于国民政府的嫡系,也威胁自己的地方割据基础。因此在红军初入陕时,杨虎城下手并不软。
1935年上半年,杨虎城派出自己苦心经营的精锐警备旅,在秦岭一线连续堵截红军北上。柞水县蔡玉窑、葛牌镇、佛坪、华阳、九间房,再到山阳县袁家沟口,一仗接一仗打下来,警备旅损失惨重。半年时间里,一个旅又一个旅被打残,连他自认最能打的部队,都被红军25军反复击败,连旅长唐嗣桐都成了红军俘虏。
问题是,损失这么大,蒋介石并没有因为他“忠心剿共”而格外重视他。杨虎城发现,自己那些“拼命为内战卖命”的劲旅,换来的也不过是蒋介石态度上的轻视。红军的游击经验和战斗力,让他越来越心惊。他私下里说过一句话:“抗日,大家有出路;打内战,大家同归于尽。”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显然已经不再把红军简单当作“土匪”,而是开始思考,究竟谁是真正的敌人。
有意思的是,从军事角度看,红军给张学良、杨虎城带来的都是阵阵“肉痛”:丢兵、丢地盘、丢面子。但也正是这种痛感,让他们看清了一件事——照着蒋介石那套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路子走下去,东北军、西北军早晚都会被内战拖垮。西安事变之所以会爆发,很大程度上,是“被逼到死路”之后的一次激烈反弹。
二、从“抗日宣言”到“逼蒋抗战”:红军的政治进军
红军走进陕北,带来的不仅是枪,也带来了一整套政治主张。这在当时,远比单纯的军事胜负更有后劲。
1934年中央红军开始长征,1935年10月到达陕北后,毛泽东在瓦窑堡召开党的活动分子会议,说了一番后来被多次引用的话:“自从盘古开天地,三皇五帝到于今,历史上曾经有过我们这样的长征吗?”他把长征概括为“三部曲”——宣言书、宣传队、播种机。
所谓“宣言书”,不是简单喊口号,而是在向外界说明:红军不是一支只顾自保的“流寇军”,而是一支有明确政治纲领的队伍。1935年8月1日,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以中共中央名义发表《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》,也就是后来广为人知的《八一宣言》。里面讲得很直白:停止内战,一致抗日,把人力、物力、财力都集中起来对付日本侵略者。
当时国内大部分势力都在纠结“先安内,还是先对外”,《八一宣言》等于提前给出了一个鲜明答案:内战再打下去,大家都没好果子吃;想国家有出路,就得合力抗日。这不仅是一纸宣言,更是一整套政治路线的起点。
长征途中,红军战斗频仍、处境极艰,但“北上抗日”始终是公开打出的旗帜。无论是标语,还是对地方群众的宣传,都是围绕这一点。一部分人起初觉得这是“策略话”,但时间一长,尤其在华北、东北沦陷区消息不断传来之后,越来越多人发现,这支队伍说的,确实是大多数老百姓心里真正惦念的事。
1935年12月,北平爆发“一二·九运动”,大批学生走上街头,高呼“反对华北自治”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”等口号。这场运动是在中共北平临时委员会领导下发动的,与红军在陕北的北上抗日主张遥相呼应。对张学良、杨虎城这样的军人来说,战场上的失利是一种刺激,街头的学生浪潮,则是另一种提醒:要求抗日,不止是几个将领心里的不满,而是一种越来越难压下去的社会情绪。
1936年春,中央红军进行东征,组成中国人民抗日先锋军,渡过黄河,挺进山西,一度打到阎锡山的地盘。赫赫有名的《东征宣言》在这个节点发布,里面不再强调“反蒋”,而是更多强调“抗日”。后来因为国民党当局强硬阻挠,为避免内战扩大,先锋军主动回师陕北。但紧接着,中央政府和红军革命军事委员会于1936年5月5日发表《停战议和一致抗日通电》,公开表态:凡是不再打红军,愿意抗日的军队,都可以谈判停战。
这一步非常关键。《通电》把蒋介石也算在“可以劝说”的对象之内,并没有把他一棍子打死为“绝不往来的敌对方”。这和此前“抗日反蒋”的口径相比,是一次策略上的重大调整。到了1936年9月1日,中共中央书记处发出指示,明确提到“我们的总方针应是逼蒋抗日”。一个字的变化,背后是整条路线的变化。
对中共来说,当时的力量对比非常现实:蒋介石掌握全国绝大部分正规军,日军虎视眈眈,而红军经历长征,兵力和装备都远不如人。硬碰硬打内战,既拖不起,也胜算不大。与其沉迷于“反蒋”的口号,不如想办法把蒋“推”到抗日阵线来——不一定指望他良心发现,至少让他“算账算到这一步”,觉得不抗日就坐不稳。政治上,能做到这一点,比在荒山野岭里多打几场胜仗意义更大。
毛泽东后来在陕北红军大学讲课时,用了一个颇接地气的比喻:“老百姓赶毛驴上坡,有三招:一拉,二推,三打。”对蒋介石的问题,也得这么办——先拉、再推,实在不行,就“打一下”。西安事变在某种意义上,就是那“打一下”,只不过这一“打”,不是红军直接下手,而是通过已经被争取过来的东北军、西北军来完成。
值得一提的是,红军在推进这套政治路线时,并不是空喊,而是不断用行动来积累说服力。《八一宣言》、东征、《停战通电》这些公开文件,在国民党内部产生了不小震动。有将领私下承认,共产党提出的“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”主张是真诚的,而且符合自己心里想要的出路。张学良、杨虎城、陈济棠、李宗仁、白崇禧等人,这时都不同程度表达过对该主张的赞同。
到1936年,谁都看得出,民族矛盾已经压过阶级矛盾,抗日已经成了压在全国人心里的一根弦。问题只剩一个:怎么把这根弦拨响?靠谁来敲第一记槌?西安事变最终成为那个关键节点,绝不是偶然。
三、统战如“滴血认亲”:三支军队怎么站到一起
陕西民间有个老戏《三滴血》,说的是糊涂官用“滴血认亲”断案:血若相合,则为亲人;血不相粘,则非一家。蒋介石大概从未想过,有一天,东北军、西北军和红军这“三滴血”,会在西安这块地方粘到一起,反过来“教训”他一次。
从蒋介石的角度看,他调张学良的东北军入陕,有不少盘算。东北军在“九一八”后失去根据地,既不完全是中央嫡系,又不再有地方基础。他给这支军队一个“剿共立功”的机会,既算是“给你们一个舞台”,也能顺便把红军逼到死角。同时,东北军一旦进驻西北,自然可以牵制杨虎城,让这位长期盘踞陕西的地方实力派不至于太“自成一国”。
从纸面上看,这是“一石三鸟”的好棋:既能消耗红军,又能制衡地方军阀,还能让东北军背着“必须立功赎罪”的包袱卖命。但蒋介石没有算准的是,大环境已经变了——日本的枪炮一声声打在国门上,民族存亡成了越来越明显的头等大事。单凭“一地一军一派”的利益分配,已经压不住这股“要求对外、不愿再内斗”的暗流。
红军长征到陕北后,很快就把统一战线当作一项“硬任务”来抓。血的教训摆在前头:1933年福建事变时,十九路军反蒋举旗,蒋介石腹背受敌,如果当时中共有足够的统战意识,双方一拍即合,格局可能完全不同。可惜那时“关门主义”严重,对“中间力量”缺乏耐性,错失良机,结果是福建事变被镇压,苏区被重创,红军被迫长征。这一回,谁都不想再犯同样的错。
对张学良这条线,中共采用的是“上层、下层齐发力”的办法。
上层方面,从1936年初起,毛泽东、周恩来、朱德等人陆续给东北军将领写公开信,表达愿意与其联手抗日的态度。《红军为愿意同东北军联合抗日致东北军全体将士书》,就是其中影响很大的一封。信中讲得很明确:东北军是被迫离乡,饱受亡国之恨的队伍,红军理解他们的痛苦,不愿与之内战,希望彼此停火,共同对付日本侵略者。
东北军官兵听了这些话,很难不动心。他们本来就一肚子委屈:家乡沦陷,老母、妻儿留在敌占区,人却被迫转来西北打内战。很多人私下说:“打死一个日本兵,祖宗脸上有光;打死一个中国人,将来怎么见先人?”这种心态被红军准确抓住,通过宣传、谈话一点点放大放亮。
1936年春,高崇民等东北籍进步人士在西安活动,帮助疏通张学良与中共之间的联系。同年3月,上海党组织派刘鼎前往西安,担任中共驻东北军代表。张学良与他交谈多次,对身边人说:“刘鼎是有学问的人,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。”这种信任,在当时很不容易出现。
4月9日晚上,周恩来与张学良在肤施(延安)教堂举行秘密会晤。一次面对面的坦诚交流,比无数纸面宣言更具说服力。双方谈得较深:停止内战、建立统一战线、互不侵犯、互助抗日等,都达成了初步共识。张学良当场表态,说自己在南京“里边劝”,红军在外面“逼”,总有一天能把蒋介石拉到抗日战线上来。这句话,后来被事实印证。
十七路军这条线,中共下的功夫并不比对东北军少。
杨虎城早年就与共产党人有接触,在思想上并非完全保守。1935年12月,中央派汪峰到西安,带去中共中央的信件,向他阐明“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”的主张,说明继续打内战只会两败俱伤。随后,南汉宸通过王汉英,把《八一宣言》和相关建议送到西安。1936年初,又特地从德国召回与杨有旧交的王炳南,让他专门做十七路军的工作。
经过多轮沟通,杨虎城完全接受了红军的主张,同意与红军各守原防、互不侵犯,并在其控制区内为红军建立秘密交通线、联络站提供掩护。这种实质性的配合,使得红军与十七路军不再是“枪口相对”,而是“幕后联线”。
下层方面,红军则是通过一件件具体小事,让东北军、十七路军的士兵真切感到:这支队伍和他们打过交道之后,想法发生了变化。
在陕北甘泉一带,东北军王以哲部一个团被红军包围,按一般打法,该团弹尽粮绝后必然全军覆没。但红军并没有趁势歼灭,而是在喊着“枪口对外”“打回老家去”的歌声中主动撤围。被救的官兵惊魂未定,很多人当场掉眼泪,回去之后四处宣传红军“不赶尽杀绝”的做法。
攻打瓦窑堡时,红军撤出前在城楼写下“山海关”三个大字,又在城内到处写上“东北军打回老家去”“收复东北失地”的标语。东北军士兵进城一看,触景生情,不少人忍不住伏在墙根哭。这个比任何宣传标语都管用——别人是拿他们的老家、亲人当筹码,并不在乎东北的苦难,而红军却把“收复失地”写在城墙上。
俘虏政策上,红军对被俘官兵实行宽待,不打、不骂、不搜腰包,愿走的给路费,愿回原部队的还枪还马。在自己缺粮少衣的情况下,把相对好一点的食物和住处留给俘虏。很多东北军士兵回去后直说:“以后再跟红军打仗就不是人。”某种意义上,就是这些“不合常理”的处理方式,让红军在敌对阵营内部突然多了一批免费的宣传员。
榆林桥战役中被俘又被释放的高福源团长,后来成了中共与张学良直接联络的“桥梁人物”,也恰好说明了这种俘虏政策的长远作用。
在宣传战上,一首歌的作用也非常值得注意。张寒晖在西安根据东北流亡群众的悲惨生活创作《松花江上》,歌里那句“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”,唱出了不少东北军官兵的心事。这首歌传遍大江南北,红军在与东北军接触时常常借此开话题,往往几句歌词就能让人“破防”。
到1936年冬天,中共在东北军、西北军中已经积累了相当的政治影响力。很多十七路军士兵在上前线前给杨虎城写信,说“宁愿死在抗日战场,不愿死在内战战场”“打日本鬼子祖宗有光,打中国人无颜见先人”,态度非常鲜明。张学良、杨虎城对这种士气变化看在眼里,很难再继续“听命剿共而心安理得”。
这个时候,蒋介石依旧高声强调“攘外必先安内”,而且在王曲军官训练团训话时,仍命东北军、十七路军赶快赴陕北“剿共”。会场上不少军官已经心生抵触。张学良在“一二·九运动”一周年纪念日那天告诉学生代表:“请大家相信我,我是要抗日的……我在一周之内,用事实来答复你们。”三天之后,西安事变爆发——这不是即兴之举,而是在内战疲惫、抗日诉求、统战积累等多重因素压迫之下的一次集中爆发。
在事变后的《致全国电》中,张学良交代发动“兵谏”的理由,说蒋介石“受群小包围,弃绝民众,误国咎深”,自己“涕泣进谏,屡遭重斥”,被逼无奈,只好作最后的“诤谏”,而且强调是为“保其安全,促其反省”。这种说法与中共“逼蒋抗日”的总体思路,内在逻辑高度一致。换句话说,红军入陕后的军事压力、政治主张和统战工作,一点一滴地改变了东北军、西北军的立场,使西安事变成为可能。
这场事变让蒋介石不得不重估内外轻重线上股票配资平台查询官网,暂停内战,转而正面面对日本侵略者。历史在这里确实拐了一个弯,而拐弯之前那段漫长的铺垫,恰恰隐藏在红军入陕、战事起落、宣言往来和统战渗透的细枝末节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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